[原创]我不叫日生
霞光撕破了黄昏的天空,红,青,紫,她永远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颜色。她只喜欢黑、白。分明,象日子。
枯叶从枝头簌簌而落,那是季节更替的声音。一片叶子掉进了脖颈里,轻轻拈出来,稍一用力,在指间成了粉。散落,如生命,如流年。
车水马龙。都很匆匆。是归来还是离去,没人关注。每天回家都要穿过这条马路,每次都会犹疑,怕又会在路中间突然停下来,眩晕。在躲闪不及的车辆和随之而起的咒骂声中,茫然不知所措。
肥大的V领毛衫象是借来的,陈旧的牛仔裤看不出有洗过的迹象。弓着背,双手握着栏杆,随着每一辆车驶过轻微地点头。却是目光懒散,一脸的漠然。
定定地看了有十几分钟,她觉得嘴角上扬得有些僵硬了,心里喜欢。没原由的,仿佛那是心里放了很久的一件事,相识了很久的一个人。人群涌动的黄昏暮色里,一个陌生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,真美好。
美好的东西不是用来拥有的。故事可以换条路前行,和人一样。淹没在人群里,她没有回头。天边,夕阳酡红。
子在川上曰的是什么,当她在心里这样念叨着的时候,当她又站在路口准备过马路的时候,那个男人,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微微点着头,数车。只是会突然停下来,与她对视。桀傲不驯的目光,穿透黄昏的喧闹直逼过来,没觉得尴尬,但她不敢迎接。
是悦啊,回家吗?单位刘姐的声音响起的正是时候。她应了一句,是啊。便与她一路去了。
夜里,放着轻轻的如水的音乐,温柔地沉沦,那是一个人心里无人感知的慰籍。寂静的样子,自己也喜欢。静夜里,想象流动着,如风。过往,都成了梦里落花。
又听了一遍《布列瑟农》,喜欢,却害怕后面的火车声,远行,是个梦,有点凄凉。
推窗,月光站在对面楼里的玻璃上,静静地笑。
在超市里买奶的时候一下就瞥见并喜欢上了白葡萄酒的清淡颜色。夹在几近妖艳的红酒中显得格外凄清。回来后欢喜地斟满杯,不曾想,竟也难入口。哽在喉间,涩涩的。渴望有一次真正的醉酒,醉酒以后,是不是就会长出翅膀。可以飞翔。
打一些字,其实不习惯用指尖说话,习惯发呆。40岁的刘姐说,你多幸福啊,我可以发呆的年龄早过了。
有个人在网上对她大谈恋爱史,她一直静静地听,最后打上去一句:在这里听你追忆,羡慕,然后是落寞,有人没有年轻过就已经老了。然后下线。
临睡前忽然想起那个数车的男人。明天,他还会在吗?
她转弯去了书店。
有几米的漫画吗?
没有。回答的声音就象这个小城的深秋,冰冷。
月牙,我有。正要离开时,一个充满了磁性的男声在身后响起。
呵,数车的男人,正定定地看着她。目光清澈,率直。
是和我说话吗?
嗯。
我不叫月牙。
我听见有人这样叫你。
她突然想起昨天在路口遇到刘姐。他一定是把悦啊,听成了月牙。忍不住笑了。
不等她纠正,他抢先说,没关系,我喜欢这么叫。
天啊,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,不过她不反感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你说你有几米的漫画?
没有。
这一次她真的瞪大了眼睛,不过没有发作,沉默地与他对峙。
我是说网上有。他狡辩。笑容看起来坏坏的。
自顾出了书店的门,不想他尾随在后,一副推销员的模样,我说你没从网上买过书吗?
她突然止了步,心里豁然开朗。网上买书,听过但真没做过。
然后,她跟着他,办了网上银行,再随便进了一家网吧,在淘宝里,买下了《向左走,向右走》和《微笑的鱼》。
两天后等着收书吧。他如释重负。
谢谢!真是开心。
酬劳!他把摊开的一只手伸向她。她笑了,那笑容,象花开,温暖,明媚。
这就够了。说这话的时候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,很满足。
对,那感觉应该是叫满足。第一天,在马路对面看到她一袭白衣,冲着自己笑,笑得孤高,冷漠,欣慰,说不清的味道,心里就莫名地一动,早不是在大街上招惹漂亮妹妹的年龄了,连自己都不知道,那浅浅一笑,怎就轻易地入了心。
远去的背影,象莲,象白菊,象一幅沉郁的水墨,不,更象是一弯月。他喜欢月亮,人家笑他一个大男人喜欢看什么月亮,未免有多愁善感之嫌。可他就是固执地喜欢。有心魔,未必人人可以探知。
我叫……日生。不知道他为什么拖长了音,第一次听这样的名字,怪怪的。
大多时候,他总是嘻嘻哈哈的,讲些她没听过的笑话。也会突然间严肃,看见了街上谁家的狗,会说,我认识的人越多,我就越喜欢狗。走路累了赖在地上不起来,会说,使人疲惫的不是多远的行程,而是鞋子里的一粒沙。
月牙,你笑笑给我看吧。他有时几乎带着祈求的语调。
我不是一直在笑吗,日生。
不是。我要从心里出发的。
她不言语。
他会很正经地说,活着时愉快些,因为你将死得很久。然后忽然大声笑。朗朗的笑声,穿透了她。有些疼。
爬山去看海上日出的时候,她被石块绊了一下,他拉住她的手,仿佛触到了一块冰。一股凉意从掌心瞬间传到了心里。
怎么这么凉,你冷?
不。我常年这样。
想再去握,葱白的细指已经藏到她的风衣口袋里。心里涌起一股暖暖地疼惜之情,又生生地压了回去。
手机不停地响。那个被人视为他的准夫人的厉害女人在电话里大叫,你疯够了没有,生意我一个人打理真是忙不过来,要是还没死就快回来吧……
他们在一起有五年或者更久了,是生意伙伴,也是生活伴侣,熟得象左右手一样。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喜欢一个人到处走,可以随时上一列车,随便去往哪一个地方,只要他愿意。丽江,那个生活了几十年却依然没有根的地方,他终究还是要回到那里。当然他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,网上的,网下的,每天手机里几十条信息,他在找那颗最大的麦穗,又隐约地觉得,也许已经错失了,也许根本就没有。
有一次在海边,她见他一副落寞相,问,曾经沧海难为水?
不,过尽千帆皆不是。
极品爱情只适合两个人参与,象围棋对弈。次品爱情却适合多人参与,象跳棋游戏。他发现自己这些年来竟一直悲哀地玩着跳棋游戏。极品,不可及。
月牙,你去过丽江吗?有一次他这样问她。
没有。她好象忽然知道了什么。
丽江很美。
嗯。
十天过去。
她咳得没了力气,捂着胸口,没在意他的眼神,只是心里奇怪他会安静这么久。
突然地,他一把把她揽在怀里,紧紧地压在胸前,在她耳边喃喃地说,还是让我咳吧……她感到窒息。
躺在火车的卧铺上,听着《布列瑟农》的时候,他想起了余秋雨的话。你总会有一天从热闹中逃亡,孤舟单骑,只想与高山流水对晤。走得远了,也许会遇到一个人,像樵夫,像路人,出现在你与高山流水之间,短短几句话,使你大惊失色,引为终生莫逆。但是,天道容不下如此至善至美,你注定会失去他,同时也就失去了你的大半生命。
他打电话给她,
月牙……
嗯,日生,我听到了火车声。长久的沉默后,她有了回应。
我……不叫日生。
什么?
把这两个字合起来。
星?
嗯……
彼时,月将沉,星光如萤。
——作于零五年